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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 febrero 发情小狗大堤 两年前我在梅河口市第五中学复读.附中的陈明堂老师说,反复玩高考,你累不累听?我累听.所以我患上了一种强迫症:如果不打电话,晚自习前的晚饭时间,就必须到校门口的大堤上散步,走到一根废弃的电线杆才折回.后来夜长昼短,我发现这根电线杆恰好立在最后一盏亮着的路灯底下.我暗示自己,如果我在不打电话不休息的日子里,坚持进行这个仪式,某种梦寐以求的幸福目标就一定会实现.这个暗示鼓励,或者说威胁着我几个月如一日,勤勤恳恳的完成了仪式,风雨不误.总之,散步是一种祭礼,大堤是一条磨坏我一双气垫的朝圣路,而电线杆则是让我失去理智的神迹.当然,那个让我坚信不移的,积跬步以至千里的承诺最终照例灰飞烟灭.顾城小时候说,破灭总是不放过梦想. 我把这段大堤叫做发情小狗大堤.我的低潮之堤. 这个名字是有来头的.那天我在话吧听了半个小时的滴滴滴滴,最后失望的沿着大堤走回学校.时值九月初秋,傍晚五点十分.余晖跨过南大河,以20度的角度,照着大堤里侧的一小片草地.草地上居然还有不少花,各种颜色的.在花和草中间,正如周星驰所说,一只狗若无其事的趴在另一只狗上面,悠闲自得.这叫做发春,某年春天,我曾经被楼下小猫扰得不得安生.而现在是什么季节呢?我一愣神,一切时间观念突然烟消云散.这一瞬间,我以为我感到了美妙的永恒,就像博尔赫斯那样.这一瞬间过后,随之而来的是乐观,我想明天再打电话一定行;明天不行,后天一定行.我轻轻哼着You Just Keep Me Hanging On,满脑子钢琴声.最后我想到了:这是发情小狗大堤! 如今我逆着当年逃课的路线,经过这个季节通常寒风凛冽的南大桥,回到了发情小狗大堤.那片草地仍在,花却没来得及开,两只小狗也不能为我回来.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在草地上蹒跚学步的小孩儿,他的妈妈在不远的地方,充满爱意的看护着,宣传画般幸福而虚假.正是下午四点,阳光以我熟悉的角度,掠过对岸停工的龙门吊,铺散在消融的金灿灿的河面和堤下静悄悄的门球场上.我的影子咋就那么长,投在金黄色的公共厕所上,也投在职高大墙上,上面写着,适应市场需要,培养专业人才.虽说如此,我仍然感觉自己身处异邦,而不是这个神圣到沉重的国土之上,我身上所有的负载都在河的对岸,那是个不大的城市,我眯着眼,作为一个生命,隔岸鉴赏它. 我照例走到折返点.我回来了,可是电线杆不见了(托纳托雷将此话反说,他说,风没了,可是风车还在;刘禹锡也反着说,他说,种桃道士知何处?前度刘郎今又来.都是骗人的文字游戏.),是的,电线杆神秘的消失了.当然我还是尽力找到了它的旧址所在,在那里转身,发现身后的风景变漂亮了. 发情小狗大堤,我真想把你卷起来放在书包里,在每个傍晚铺开,照例去进行那个徒劳的仪式:承诺没有兑现,可能是因为仪式并没有真正完成. 我可怕的占有欲. 当天我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又复读了,在同一间教室,听同样的老师讲课.在一个黑漆漆的晚自习前,大家翻着老师桌上成山的语文卷,想知道自己的分数.他们都找到了自己的,我却没有.而真正使我焦虑的是,我能否重新考上南开大学;如果考上了,原来的学分是否有效.我照例想逃课,可老师来了.我醒了.我有点害怕. 一天睡觉前,三儿说他总梦见自己从高处坠落.严老板说,依据弗洛伊德的理论,三儿小的时候肯定有从高处坠落的不幸经历.经过一段痛苦的回忆过程,三儿最后终于记起自己曾经被一个表弟推进大坑,某种野果的刺扎了一身.大家不由称赞弗洛伊德.严老板转而问我有没有反复出现的可怕的梦,我想了想,说,没有,我的梦都是很滑稽的那种.严老板说,老大的童年是很幸福的.但是我的青春一点也不仁慈. 我意识到,发情小狗大堤虽说奇妙(我在那写了迄今最后一首诗),然而那次永恒不过是被夸大的当下,大堤与其他的道路还是如出一辙,它们无不有两个方向:一边通向藏污纳垢的记忆,一边通向深不可测的未来,对我来说,22岁. 29 enero 百里花 这个名字让我想到"百花深处",它们是各自城市最具诗意的地名.
"百花深处"更为雅致,有贵族气质,有旗人生活的影儿,不带市民如张大民者苦中作乐的那股子寒碜劲儿.百花深处被拆了,就剩一疯子摇着没影儿的铃铛,这和袁四爷不杀不足以平民愤,是一档子事儿.
而百里花就不一样,百里口气是不算小,但是百里草,这个暂时还不算事儿,咱可是百里花.你可以试想一下,走一百里路,就算不吃饭喝水抽烟伍的,也得十个小时.这十个小时都是鲜花铺地,蜂飞蝶舞,什么感觉?都美到你腻歪了,还美.百里花就意味着这方圆百里之内,无论你走到哪,都是百花深处.和草民比起来,贵族就有点羞羞答答了,就连张艺谋那满地菊花都来得小气.
其实百里花一朵花也没有.它不过是一个光秃秃的广场或者说转盘,坐六路,沿着西街一直走,就到了.它旁边有个长白山建材城,据说规模在某某范围内数第一,但是很少见人来人往.
百里花是城市的边界,出了百里花,就出了城,出了城,就上了桥,那是黑大公路,走到头就是大连.也可以折回,过一座桥,一直走,就是发情小狗大堤了.假期光剩毕业班上课的时候,五中的班车只开两三辆,我坐那路就是这么迂回的.
多年以前,百里花还是野地,田波曾在那里与对头进行了一次远近闻名的火并,动了枪,有人中弹.多年以后,面对行刑队,这次火并成了田波最主要的罪行,这在判决书上白纸黑字写得一清二楚.看了那个判决书,我才知道梅河口有个百里花.这个名字怎么来的,我一直没弄懂. 巴黎城 除了破败的低等旅馆一条街,巴黎城还是一个小城市气质的纪念碑(就是说比烂尾楼强点儿不多),是一个自取其辱的象征.当初,人们给这条街铺上地砖,并仿造凯旋门,在街两端竖起三层楼高的拱门(叫巴黎城顺理成章),意淫花都,有人说是出于对繁荣的期望,有人说仅仅是出于无知.我觉得可能是为了反讽.或者就是简单恶搞.再不就是和当时正红火的世界公园有什么关系.
说到世界公园,终于和贾导联系上了.汾阳和梅河口都有一股子愚昧盲目的热情,或者一种打肿脸的瘦子和梦想中的胖子的错位,或者一种饿汉子饥对饱汉子饱的向往与无知.从这个角度讲,巴黎城比他西边的桥洞子和东边的火车站更能代表梅河口:它不安份的梦想着一天成为巴黎,最终却只能营造出一条穷街.
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巴黎城,座落在灯火阑珊的地方,本用来象征它的梦想,最终却暴露了它的愚不可及.就像白云那件40一天的雕绒.
每个人也是如此. 27 enero 八眼桥 坐梅河口的六路车途经夕阳下的八眼桥(这么多年它一直迂腐的保持着八个眼),意识到那天晦气的2223撞死人,正是在这桥头.紧接着的念头是:这桥好像是爷设计的.我从爸那得到证实,并在这个不同寻常的时刻确认了一段家族历史. 1960年,爷风华正茂,刚刚设计完成了桦甸至烟筒山铁路上的所有桥涵(它们至今仍在使用),就从吉林市赶往海龙县(今吉林省梅河口市),每天每日工作忙,整修四梅线上的桥梁,包括八眼桥(火车每年要在这座桥上撞死三个人)和桥洞子,后者被视为梅河口的象征.当时海龙没有桥梁工程师,鸡蛋又比吉林市便宜不少,爷就决定定居于此.1963年,全家搬来了,住在铁路一小附近. 四十二年后的一个晚上,卧床十六年的爷,大腿根已经发凉,铁路医院的大夫说完了,于是就完了.当时我正在北京小心的盘算着退学,对于这一切并不知情,更无从得知爷是否后悔当年的迁居,他十六年来只能对我比比划划.可以确定的是,按照好像是马尔克斯的说法,有家人葬于此,家乡才成其为家乡,梅河口终于成为我的家乡. 我并非耻于承认这点,也不是说奶是检验娘的唯一标准,不过我不得不说,梅河口是一个或许生了我,却没养育我的寡恩母亲,我喝的固然是宝山的水,看的却是学人的书;我讲话也不梅河口,小学时他们就惊异于我可以分清平翘舌.走在南大桥,铁北街,封冻的辉发河上甚至是最熟悉的发情小狗大堤,我试着爱上这里(如同经营一段荒诞的婚姻),却始终没有与这座小城合拍,更不用提血脉联系.奇怪的是,这种联系,我可以在长春找到.在梅河口,我从来都感到外来者般的格格不入;而一到长春,我就不把自己当外人. 再见不会太遥远,冤魂缠绕的八眼桥(它的底下终于要修一条便道供行人往来)竟然显示出异乎寻常的性感,我头一次正视了这座乌黑的桥,正如正视乌黑的家族历史,我感到搬家之后会想念这座阴森的老桥(长春的六路车不经过这里虽然它也经过重要地点),就像想念带不走的家族财产.至于梅河口的其他部分,我会一一告别,但不至于想念.它是经历,却没来得及形成情结. 如果说我真的爱着梅河口的什么,便是生活在这里的一些人,那些奔波于大牛塑像和百里花之间的亲人朋友,以及我时常梦见的亲切的死者. 袁媛常对杨总说,人啊不能树下三栖,在一棵树下睡三觉都有感情,怎么舍得离开这个广告公司.我在这里前后两次栖了十六年,睡了不知多少觉,却始终没有形成被认为应有的感情.不知道那挥发了的辉发河会否失望. 这种貌合神离的共同生活行将期满,你即将看到的,便是一个必要的总结.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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